烈日骄阳——我的UTMB

跑完UTMB已经过去了十天,经过十五、六个小时的飞行、转机终于回到了家。虽然很久没有写流水账了,但想一想还是应该写下来的。

下面是我起跑前,朋友圈里我写的一首诗,起跑线平复心态全靠这首自己写的小诗了。

慢一些,慢一些,愿风中细语常伴耳畔。
静一些,静一些,愿澎湃心潮不掩晨烟。
我要走过草甸,与山丘为伴。
我要越过泉源,和流岚相见。
我害怕失败,这让我心烦意乱。
消失在林间,才使我杂念斩断。
寒意、倦意、困意,愿你我心意相通。
烈日、雨夜、寒潮,请赐我勇气承担。
往昔起跑前,我总祈祷我的神与我并肩而战。
如今枪响时,我只想走进山里,与你素颜相见。
——站在UTMB起跑线前淋着雨的我湿了,2018年8月31日

让时光回溯,从头开始我的UTMB之旅吧……

2011年10月,我因为偶然的机会被同事拉去参加北京马拉松的半程马拉松比赛,在经历了两个多小时的痛苦踯躅后,我为自己能够完赛而感到骄傲,于是开始了解马拉松,次年北马顺利完成全程马拉松组别的比赛,更是自信心爆棚,对于更难的长距离越野跑赛事跃跃欲试。也是在那时起,我知道了北京TNF100越野赛,知道了香港100月越野赛,也是在那时,模模糊糊了解到了有比100公里更长的100英里越野赛(100英里约等于170公里)——UTMB环勃朗峰越野赛。

通过当时网上不多的影像资料,我了解到UTMB是国际最负盛名的越野赛事,其中最为著名的是UTMB组别,环绕勃朗峰从法国出发、途径意大利、瑞士最后跑回法国,赛道路线长度170公里,累计爬升超过10000米…对于那时的我而言,UTMB是我心中的一颗璀璨明星。耀眼夺目却又遥不可及,但在那时,我连参加UTMB的想法都不敢有,因为那对我而言有些痴人说梦。但永远不要低估梦想和坚持的力量。梦想像一颗种子,即便深埋心底,只要条件合适它就会有发芽破土的机会。

我很幸运,这次可以和岳老板一起参加UTMB的比赛,他是参加跑步赛事的领路人。

29日上午抵达霞慕尼,抵达这个所有户外爱好者心中的膜拜胜地。这次我住的airbnb是我目前为止住过的最豪华的私人住宅,三层木质别墅,开窗即是勃朗峰,门前草坪就是滑翔伞的着陆地。房子的主人也很爱户外运动,和我很聊得来,还让我参观了他的装备室,为我做了沙拉午餐。

霞慕尼对于我是什么样的存在?我很久以前就在自己手机的天气预报里关注了霞慕尼的天气,一次次在生活现实的烦恼与压力下,偷偷窥视着那里的天气,给自己那么一秒钟的时间,幻想自己待在那里,享受着那里自由的山风…

8月29号抵达后我去领取参赛包和逛街,入手心仪已久的UTMB纪念版压缩衣裤,在超市买了面包和饮料,在UTMB的起跑点看了一会其他组别选手的冲线过程,现场观众的热烈程度,超乎我的想象力。

我说一句,UTMB能成为世界上最牛逼的越野赛事,除了依靠环绕勃朗峰的地理优势,更是靠这些热情激动的观众们。

当晚与张明夫妇和周鹏用餐,为即将参加occ组别的张明加油。

30号上午岳老板姗姗来迟,他来了就去玩滑翔伞,而我就像舍不得吃蛋糕上巧克力的小朋友,不忍心把这等美丽的事情安排在比赛之前。继续在各个户外店里闲逛。

下午,我一个人在房间二楼的观景阳台上面对着勃朗峰,盘腿打坐冥想,试图缓解紧张不安的情绪。我让自己坐在露天的木板上,尽力去扩大自己的感知能力。让皮肤感受风的速度,让额头感受空气中细腻的雨丝,让鼻腔用力分辨泥土与花草的味道,让目光不再聚焦于一处,而是环视远处巨大山峰和冰川…我努力让自己的一切感观尽力觉察着大自然,试图让自己像空气一样融入到这片自然之中。这算是我对自己进行的一个心灵疏导。而就在这个过程中,我内心有感而发,写出了前面的诗句。

30号的晚上,我和岳老板在房间里收拾东西,气氛渐渐变得紧张起来。在对各种装备的取舍中,我们都察觉到了彼此惴惴不安的情绪。

当天晚上,我戴上眼罩和耳塞,难得在紧张的情绪中安睡了一晚。

31号早上开始,天空时不时地下起了雨。阴雨连绵,让空气变得充满寒意。午睡时得知组委会要求参赛队员启用“寒冷装备比赛包”,我和岳老板面面相觑,大家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们即将迎来一次难上加难的挑战。

下午四点多我和岳老板去存中途换装点的包,阴霾的天空中飘着零星的雨丝,我们看到一路上陆陆续续前往起跑点的UTMB跑者,大家脸上都流露出一种紧张的情绪,空气中有种一触即发的感觉。

2011年首次参加半程马拉松,
2012年首次参加全场马拉松,
2013年首次参加50公里越野跑,
2015年首次参加100公里越野跑,
2017年首次参加168公里越野跑,
2018年,我终于迎来了我的UTMB。

我用了7年时间,去准备实现一个心中的梦想。所以当我真正地站在UTMB的起跑线前,听到起跑前乐队演奏的曲目《征服天堂》时,眼里泛起泪花。就在我强忍着泪水流出时,我看到身旁参赛的白人大哥已经泪流满面。所有选手的脸上都带着肃穆与激动。

能站在这里的,都是好样的,都是身经百战的老手。也只有我们知道自己为了UTMB付出了多少,经历了什么。

那种心情复杂到无以言表。有站在起跑线前的激动兴奋,有被群众加油助威的自豪骄傲,对我而言,更有一种“辛苦了这么久,吃了这么多苦,终于来了”的委屈感。

那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几个时刻之一吧,心里惴惴不安地面对着未知的挑战,害怕失败害怕无法完赛,紧张到肚子里的肠胃拧成一团。另一方面是激动,这么多年,我看过很多UTMB的相关视频,每个视频里都有跑者站在起跑线前的镜头。终于有一天,我也成为自己心中那个镜头的一部分。

想起自己为了这个赛事付出了多少,多少次一个人在山里孤独地奔跑,多少次汗水浸湿了衣衫,多少次摔倒擦伤磕破(好吧,这个其实没几次)…

还是平复下性情,让时光回溯到起跑前。

伴随着人潮、音乐、呐喊,我的所有情绪都被放大,紧张、幸福、激动、感伤…

随着枪声响起,我跟随人流缓慢地涌出起跑线,混在人群之中,我的脚步不快不慢,当我的思绪还沉浸在一片感慨中时,我听到有人大喊我的名字,“哲魁,哲魁,加油!”我抬起头看到张明夫妇,小鱼正大声为我鼓劲。

那一瞬间,我内心充满感动。能在那里听到自己的名字,我感动一种幸福。

随着人群我缓慢跑出镇子,忽然又听到激动的声音,“老邢,加油啊!”我一看是爱燃烧网站的沈万三,他正拿着手机在对着我…

随着离开霞慕尼镇子,我们开始前面8公里的平缓路段,没有起伏的爬升,反倒是沿途站满加油助威的人。

8公里后慢慢进入了乡村小路,爬升也开始不断加剧,在前面21公里的路段,我自我感觉还算不错,大约在自己最大功率70%左右的程度奔跑着。自认为还是不断在超越,一度有点觉得自己的配速略快了。但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幸好当时比较冲,为后面争取了更多的时间。

到达第一个补给站的时候,就发现自己随身携带的小纸条(记录着距离爬升的作战方案)彻底被雨水浸透了。黏在一起没有办法只好扔掉了。这严重导致我后面的赛事在一种半混乱的状态下奔跑。

我记得后半夜开始,我们开始翻越一座大山(Col du Bonhomme),一座布满碎石道路的巨大山峰。我努力地让自己迈开双腿向上攀爬,那一路很累。前面我超越一些人,后来走不动了。干脆就借撒尿的机会站一会,不断又被后面的人超越。在黑夜中攀爬,有些一侧是悬崖一侧是峭壁的路段,也不觉得那么危险。虽然自己明知一失足成千古恨,但在浑身无力的疲乏中,已经无法顾及那么多了。

翻阅过山峰抵达山脚下时,天空已经蒙蒙发亮,绝美的画面出现在我们的眼前。高耸的勃朗峰闪耀着橙红色的光芒。这是我在全程赛道中认为最美丽的一部分。

就在旁人掏出手机拍照时,我无暇顾及这些,继续向前半跑半走。大约在这个时刻,我已经为自己争取出了大约2个小时左右的时间(提前关门时间)。但我依然觉得这一段很累。

继续前进,在中午左右(本文中所有时间都是比赛中的我自认为,详细时间可以看后面的官方通过各个cp点的记录时间),我抵达了意大利的库马约,此时我的内心算是比较平静,我大约为自己争取了两个多小时的时间。一进入库马约,马上开始领取之前预存的参赛包。

在这里我很羡慕有家人或朋友来协助进行私补。差异是巨大的,当你奔跑了十多个小时之后,有人递上拖鞋,有人送上熟悉的家乡饭菜,有人帮助更换装备,跟一个人拖着背包、拎着杖、拿着折叠杯挤来挤去找东西吃,是巨大的差异,这里都暂且不提精神鼓舞层面的事情。

除了库马约开始爬坡,我不断被超越,甚至出现了少有的需要坐下来喘息的情况。在这次UTMB比赛中,我的饮食补给出现了巨大的问题。首先,我没有自带电解质的泡腾片,所以尽量喝补给站提供的运动饮料,结果那个饮料对我而言很难喝。加上食物大都是甜味的,我根本就吃不惯,一口都吃不下去,心想不能没有能量补充,于是在补给站大量喝可乐,试图从中吸收热量。这样做反倒拔苗助长了,让我一路上酸液反胃烧心,连甜味的运动也喝不下去,至于能量胶,我一路上只吃了5、6个左右。后半程几乎一个都没吃。吃了就陷入干呕的局面。难得在库马约吃到了酸甜的意面,结果是更加反胃。在库马约这段自己的状态极为差。

在路旁大石头做了半分钟,一个白人大哥跟我说,coming!给我鼓劲儿。于是我继续站起身来,死撑着向上爬。大概这一段路的状态是我整场比赛中最差的一段了。

当天下午就迎来了比赛中最难爬的一段高峰,就是意大利和瑞士的交界山峰Grand Col Ferret。到了这里,我的状态几乎崩溃,爬坡实在走不动了。当我停下来的时候,我都能感到自己在颤抖。那时候我真的筋疲力竭了。

可是看着后面的跑者排着队要超越我,我真的不想放弃。我想起家中的小宝宝,每迈一步,我都在心中祈祷,请宝宝给我力量,爸爸无论如何都会坚持下去。爸爸为了宝宝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

一路上,我就像疯狂的信徒念经一样,脑子始终想着为宝宝做榜样,始终想着宝宝会给我力量。这个念想,在我的脑子里没有一刻曾经离开,这是我全部力量的来源。

如我祷告的一样,奇迹发生了。我相信信仰的力量,那一段巨大的上坡,我不但摆脱了后面要赶超我的跑友,还追上不少前面的跑者。我相信我的孩子在远方带给了我力量。

登顶之后是漫长的下坡,我下坡早就已经无法跑起来了,因为脚底板已经疼得像所有骨头都碎了一样。我走几步颠几步,向着山下前进。这一段我确实被一些跑者超越。刚刚在上坡创造的优势又化为乌有。

在经过一段特别傻的曲曲折折路段后(我觉得那段路有明显的凑里程的嫌疑),到了瑞士境内的补给站。

出了补给站,天色慢慢昏暗,我有一段时间大脑变得很不清晰,就像在梦中一样,我以为自己在大觉寺(我平时练习越野跑的地方)练习跑步,我急着去买地铁票,我想天都黑了,我再不回家就没车了。我要赶紧去买票回家。跑了一会,脑子又清醒了,好像梦醒了一样,想起来自己是在欧洲比赛。

其中有一段时间我在更换头灯,我蹲下从背包里更换新的头灯,戴上之后,我竟然有点急得想哭,我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我以为自己失去意识很久了,我特别着急,就像梦中急得直哭的感觉一样。我赶紧戴上头灯向前跑(那个时候我的手表在背包里充电)。

这之后,我意识到自己出了现意识模糊的情况,于是不断和其他跑者说话,故意没话找话,我害怕自己一个人还会出现意识不清的情况。其中和一个意大利人聊天,我问他我们能够完赛吗,他说没问题。这是他第三次跑UTMB,前两次都完赛了。听他那么说,我心里稍微感到了一些踏实。

抵达Champex-Lac时,我已经抢先关门时间约4个小时,于是选择小睡半个小时,避免后面因为过于疲倦出现幻觉。我上好了闹钟,一开始还担心那么吵闹的环境怎么可能睡着,后来发现多虑了,几乎躺下马上睡着,在我的感觉半小时跟几十秒一样,马上闹钟就响了。醒了后我在这里磨蹭了很久,才离开温暖的毯子,重新跑入黑暗的森林。

这一段自己因为彻底放弃了跑步,改用快步走,确实浪费了很多时间。紧接着就是最后的三座大山。一座一座爬,等我第二座爬完开始下山时,天已经彻底亮了,这个时候我心情大好,觉得自己完赛无忧。于是彻底成了山间散步的节奏。一路还告诉自己,终于可以有机会欣赏下美景了,终于可以享受一下比赛了。其实我在这里犯了很多错误。我不知道最后一座山的厉害。

大概上午10点半左右,我开始攀爬最后一座山,一路心情愉悦,没多远就以为自己到达了山顶开始下坡,可是下坡很远后又是漫长的大上坡,而且距离远远超过了当地志愿者告诉我的距离时,当我看到很远处半山腰的cp点时,我真的浑身一颤,意识到我自己太乐观了。我突然再次意识到自己面临着可能无法完赛的威胁。一瞬间又血气上涌,急速向cp点跑去。到了那里之后,忽然才意识到后面的8公里下坡和自己想的差太多。赛前估计8公里下坡大约1个小时的时间。但这8公里可不是简单路面,还是碎石和树根的路面,而且,我恍然大悟的是,自己已经无法奔跑了。自己只能走,根据我自己测试的倒数第二座山的下坡速度,我1公里要花15分钟,难么8公里就是2个小时了。我瞬间头皮发麻,开始半跑半颠地向山下的终点前进。

前面5公里,我觉得自己已经无法跑起来了,因为一旦跑起来,脚板就巨疼难忍。但最后3公里,我看到几位当地陪跑者带领一名跑者慢跑前进,于是我也努力跟了上去了,开始慢跑。脚掌的巨疼让我额头冒汗,但是我发现,我并不那么累。

我说真的,那个时候我发现自己脚确实很疼,但我并不太累。

这个发现让我自己都吃惊,最后竟然以大约每公里5分39的配速高速跑了起来,连无数路人直呼我super man。进入霞慕尼镇子后,两侧的路人爆发着剧烈的欢呼和加油声。

比赛前,我无数次幻想我经过镇子上通往终点的路线时,该多么陶醉于英雄般的欢呼。结果却很讽刺,我不断超过前面的跑者,他们都在慢慢走向终点,而只有我用短跑的速度狂飙向终点,甚至我都觉得这样有点不礼貌,我确实没有来得及享受小镇游客的欢呼,但我把拼尽全力的精神诠释得淋漓尽致。拐过最后一个街角,我看到终点线。岳小林突然冲出人群为我拍照,不远处张明夫妇激动地大喊着我的名字。

只有在那一刻,我听到两侧人们为我疯狂敲击着广告牌,那是属于我的一刻。是我人生中璀璨的一颗。是我人生幸福项链中永远闪烁的一刻。

我大脑一片空白,冲过了终点。

我没有激动地流泪,因为双膝像抖筛一样不断颤抖起来。我只知道,我顺利完赛了。最终用时43小时20分15秒。

烈日骄阳——我的UTMB》有3个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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