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子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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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没有写博客了。

时间过得很快,就像手握书脊“哗啦哗啦”地翻过书页,还来不及细细品味就已经翻过了大半。

前天上午,我和母亲坐在家中米黄色的长沙发上,阳光透过窗户照射在深褐色的地板上。记得十多年前,这个新家刚刚装修完毕搬过来时,我还曾经因为母亲挑选如此暗色系的地板而心生不快。

母亲把一件骆驼牌的青绿色冲锋衣盖在膝盖上,她告诉我这是我小舅买给她的,虽然没穿多久冲锋衣内衬就掉了一层胶,但她还是很喜欢。

我漠然地坐在那里看着母亲手中的冲锋衣,仿佛和母亲的距离很远很远,像跨过了无数的银河,从宇宙那头发送过来的全息图像。

不知何时,我曾在梦中见到过悲哀的事情,而我想,这样梦境大多数人都有过,关于父母,关于时间,关于生命。

在中学阶段,我和父母的关系就渐行渐远。那时父亲长期上夜班,晚上放学后回到家,父亲就已经要动身前往单位,只是匆匆见上一面。而晚上,只有我和母亲在家。

在我的记忆中,母亲年轻时脾气暴躁。经常动不动向我发火,随着自己青春叛逆期的到来,我和母亲的关系并不好。记得那时父母严禁我顶嘴,无论对与错,并不给我任何解释和反驳的机会。至今,我依旧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因为我不喜欢说话,也没有从说话中获得太多的乐趣。这也让我学会了通过文字去表达自己情感的习惯。

印象中,我和母亲最开心的时光是小学时周二下午休息,母亲带我去少年活动中心玩,每次路过官园街道两侧的玩具摊位时,母亲常常给我买些小玩具,塑料活动小人,铁皮汽车模型……然后在少年活动中心林荫路的长椅上度过半天。

儿时我有时会去母亲单位找她玩。母亲单位在西四丁字路口的顶头,母亲的办公室前有一颗巨大的槡树,春末夏初时节,沥青地面便会被落地的桑仁染成暗紫色。仅仅从那里走过,嗓子眼也能感受到一股厚重的甜味。

如果我在中午时分到母亲单位,那么她便会骑车去西四路口的包子铺给我买上几两三鲜包子,一碗炒肝。包子和炒肝分别装在两个不锈钢饭盒里带回单位给我吃。饭盒两端各有一个金属卡头,每次把卡头掰下来,便发出“啪啪”清脆的两响。盖子打开的一瞬间,一股香气伴随着热气扑面而来,热气腾腾的包子并不像南方小笼包那样娇嫩,包子个头像柿饼大小,里面暗红色的肉油已经浸透白面的包子皮,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一口咬下去,肉馅烫得直在嘴里颠个个儿,然后肉香在口腔里四散飘开,随着咀嚼,满足感从舌底一直荡漾到胃中。

吃包子,一定要配上炒肝,这就是我眼中的天仙配。

打开装炒肝的不锈钢饭盒,盒盖上一层水汽,小水珠密密麻麻一个挨着一个。我先用舌头舔一下盒盖上的液滴,好像在暗示自己:好了,幸福马上就要降临了。

那时我不知道炒肝热量有多高,也不知道胆固醇为何物。只觉得黏滑的猪肝猪肚经过嗓子眼时,我已经满足得如同俯瞰苍生的上帝。如果你看过《中华小当家》,那你一定能理解我当时耳畔已经钟鼓齐鸣,深深地陷进人类满足食欲后最原始的幸福中去了。

印象中,是我自己一个人享用美食,我记不清母亲是在吃食堂打的饭,还是从家中带的剩饭。

后来我工作了,偶尔同事朋友聚餐,一顿饭花上一、两百在我这代人中也不算稀奇。可如果是周末自己在家,我还是会走上五分钟,去我家附近的庆丰包子铺买上三两包子一碗炒肝,坐在能看到窗外街道的位子上享用美食。

有人说庆丰的包子不过尔尔,比不过天津的狗不理,上海的南翔,台湾的鼎泰丰。可庆丰的包子,和当年西四路口包子铺的味道最接近。因为有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我在恍惚中透过玻璃窗似乎看到那树影婆娑的槡树,闻到那不锈钢饭盒里的香气。

上大学后工作了。我和所有的同龄人一样,从家庭走向了个体,从衣食无忧走向了柴米油盐。

我和母亲渐行渐远,就像间隔了一片雾气,越发浓厚,慢慢地我们两人看不到彼此身影,只是偶尔朝着朦胧的雾气说出一句:你注意身体,我一切都好。

和中国无数年轻人一样,我在这个疯狂的时代中疯狂着,就像中国股市一样,经历着大起大落。我很少回过头,去凝视那片浓雾。因为我们很忙,忙着莫名其妙,忙着不知所谓。

许多年过去了,地球像溜溜球一样绕着太阳转了许多圈。

母亲到了耳顺之年,年轻时的坏脾气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成为了一个温柔的老太婆。我也早已而立,走过了叛逆,明白些人间冷暖。

浓雾未曾散去,或许一生也不会散去,只是在忙里偷闲时,我们会站在浓雾一端望向远方。

我和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阳光从深褐色的地板慢慢爬到了浅青色的墙面上。

母亲说,“我知道你很忙,也不想打扰你,只是有时我和你爸坐在一起就会想,孩子此时此刻在做些什么。”

阳光晒在我的腿上,我觉得时间有时像条毯子,要拽回很多裹在身上才觉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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