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白风雾——川藏骑行之泸定至康定段

(一)

那一天,是从泸定去康定。

早晨六点多,我迷迷糊糊从泸定一家小旅馆的床上爬起来。没有窗户的狭小房间里空气散发着潮湿的味道。我愣愣的坐在床上醒盹,嗓子里如同含了刀片,喝口水也会觉得咽喉被狠狠的刮了一下。

我伸手摸了摸搭在自行车把上的衣物,和刚洗完一样潮湿。

巨大“嗡嗡”声彻底让我清醒了过来。那是隔壁车友用电吹风烘干衣服的声音。

前一天下午抵达泸定时,天空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在八月份的四川,阳光明媚是那么难得。

我爬到旅馆的楼顶,去晾晒刚刚洗过的衣物。不远处奔腾的大渡河河水翻滚着,发出低沉的咆哮声。

我站在那里望着江水发呆,或许是前些天连续骑行的疲惫,或许是刚翻越二郎山兴奋过后的倦怠,我傻傻地站着,脑子空空的。

那个时候,刺眼的阳光烘烤着衣服。

十分钟后,炙热的空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刚刚还晴空万里,现在已经乌云遮顶。

我感受到第一滴雨水掉落在鼻尖上时的一丝凉爽。

这里和北京不同,时间在这里变得缓慢而柔和,让你有足够的时间用心去感受自然地变化……

(二)

在隔壁轰鸣的吹风机声,我穿上了没干透,还带着湿气的衬衫、裤子。

出发前,同行的车友告诉我,准备雨具吧,外面下雨了。

我推着自行车走出旅馆。细细的雨丝飘落身上,这样阴雨连绵的日子是我的最爱。在这蒙蒙细雨中,开始了这一天的骑行。

我是个喜欢离群索居的人,在大都市中如此,在这偏远的四川山区旅行也是如此。我超过骑行的队伍,远远在前,独自一人骑向山中。

渐渐曲折的山城泸定已经消失在我的身后。

空中的雨水秉承了蜀人慵懒的作风,缓缓地从空中飘落下来。这让我想起了那句“沾衣欲湿杏花雨”。

我骑在车上,衣服被温润的雨水渗入。我分不清身上的水是我的汗水还是从雨衣缝隙漏进的雨水。不过这无所谓,相比前面几天顶着流火的骑行,这一天真是太舒服了。

我记得骑车经过大渡河江水时的那座铁桥。现在来往的车辆早已经不经过那里了。只有我们这些骑行者,才会从上而过。那一早的江水不像我昨天初次见到时那么奔腾,此时安静而平缓地流淌着。

318国道在崇山之间不断蜿蜒地延伸着。我的左侧是山,右侧是水。头顶是峭壁,脚下是道路。整条公路是在沿江的山脚下开凿而成。

一路之上,雨水随身相伴,始终如一。雨滴仿佛是被人从喷壶中喷出的水雾,又密又细。

我见过青海湖的云。湛蓝碧空中,白云就像小绵羊一样趴在那里,云的边缘清晰可见,层次分明。而这山里的云,是数不出来的。天和云混在一起,只有深浅之别。就好比泼墨国画一样,一笔画过,由深到浅,却没有断痕。

在我四面八方的空间里,云构成了整个世界。只是在云雾间,偶尔可以瞥到一角山峰,一方怪石。

就那么骑着,我一直骑着,大脑里的思想也化作云雾,随风而去。

当时的状态,是物我两空吧。

沿着道路向前骑行,没有什么欲望,也没有什么想法。内心却感觉充实、温暖。

骑了三、四个小时,天空丝毫没有放晴的意思。而我从内到外,已经彻底潮湿得可以拧出水。

停下车,我看了看公路周围,除了峭壁,除了云雾,除了偶尔呼啸而过的货车,别无他物。

在人迹罕至的白云深处,一人独行是种享受。

我望着云蒸霞蔚的群山,一边念着“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一边骑行远方。

长路漫漫,踏歌而行。

(二)

从出发算起,已经骑了三个多小时,我看了看表,已经十点多了。

在这云雾缭绕、人迹稀少的山间骑行,时间的概念会越来越模糊。时间就像是天边的云,看起来一动不动,可再抬头看时,又不见了踪影。

一间孤零零地平房出现在国道边上。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出现这样的小卖店,令我有些意外。

我站在云雾之间,看着这件新盖不久的小店。觉得这就像中国神话小说里,那些求道之人在仙山中的修行之处。是那种鹤发童颜、白胡子老头牵着梅花鹿生活的地方。

我把车推了过去,平房中间用两个货柜隔开,里面是主人的休息地方,而货柜外面,则摆着一些食品、饮料。

停下车我才感到阴冷的雨水已经浸湿了全身,脖领子里已经冒出了热气。这是八月份,而这深山中,浸在绵绵的雨水里,就好像在北方的深秋。

店主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当地女子。

她在给我泡方便面时,我问她,这雨什么时候能停。

她头也不抬地说,下一阵子。

她问我,你来时塌方的路修好了吗?

我说,没有,自行车能过来,大车还不行。

她说,我家男人就堵在那里了。

女主人回屋去看电视里了,只留我一个人站在屋檐下,看着山间变幻莫测的云雾。

我把上衣脱光,赤裸着身体从后车包里寻找干燥的衣服。

我喜欢这种感觉。在这群山之中,用平和地心态、纯粹的身体去感受自然。那些裹在冲锋衣里的人,是无法明白这绵绵细雨的柔美。

青山里,白云间,风不鸣,雾不停。

有一刻,我认为我的心是属于这里的。

在这里,我能听到山间野鸟的啼鸣,我能看到水中石子的晶莹。这是我生来几十年,鲜有的记忆。

我生活的那个世界,充满了浮华与喧闹。人与人的隔阂,比这座座的崇山更难逾越。或许我的内心里,我是一个山里人,而非城里人。

这山中飘渺的雾,足以让我陷入久久的沉思。人居山谷,是俗。人住山上,便是仙。我这样的凡夫俗子站在山间,此时此刻也觉得一切都有些飘渺。山也美,云也美。

生活,给我们的生命不断添加种种压力,生命由此变得沉重,脚步变得缓慢。而在这里,生命被静静地舒展开来,你可以悠闲地让遐思更加飘逸,缓缓地编织自己的白日梦。那山水云雾化分不清的地方,是不是神仙洞府。那墨绿的潭水深处,是否深埋遗失的城池。

如果是古代,我就在这深山之间修建一座寺庙,就叫“那座寺”。或者索性省去名字。佛像、壁龛也可以统统省去,住在这神奇造物之中,何必再去拜泥塑。经文书卷也可以省去,天天看着头顶飘渺的云雾,这天就是经、这云就是道,悟去吧。

换上干爽的衣物,稍作休息又继续独自上路。

(三)

骑了不知多久,路边出现一个废弃的矿洞。洞口被锈迹斑斑的两扇铁门掩住。一根松垮的铁链锁在两门之间。这方圆几里都没有人烟,我想这矿洞应是废弃多年。

我停在洞口,把车斜靠在山上,从绑在后车架的车包中找出头灯。

两扇铁门虽然拴着铁链,但门间的缝隙勉强可以容我侧身入内。虽然把领子和胸口都蹭上了黄色锈水的痕迹,但没费力我就钻了进去。

透过门缝中漏进来的光,我能看清前面两、三米左右的距离。一条狭窄的矿道缓缓下坡通向深处。

拧开头灯,淡黄色的光线洒在不远处。

走出几米,外面的风雨声小了很多,洞里很安静,只有岩壁上水滴掉落时响起的滴答声,和我的凉鞋踩踏地面时的啪嗒声。

我渐渐发现,这个洞和我印象中的矿洞不太一样。洞壁上没有木桩的支撑,地上也没小车的轨道,洞内缓缓形成了一个下坡。

沿路而行,大约走了一分钟。我开始觉得有些累,脚步有些沉。

洞里本就潮湿的空气,仿佛已经变成了粘稠的液体,要粘住我的嗓子。

这时我发觉自己的鼻子有点酸,就像呛水后的那种感觉。

我转身就往外走,不敢大口吸气。可嗓子眼痒痒的,鼻子酸酸的,实在憋不住咳嗽了出来。

咳嗽声在洞里被放大了数倍。我被自己“空、空”的咳嗽声吓到了。

我急促的脚步声在山洞回音的作用下,变得纷乱而无序。

大脑本能地试图去辨别,这是我的脚步声吗,这是我的脚步声吗……

踉跄的步伐让头灯射出的光芒忽左忽右地晃动。我担心在下一秒,头灯的光芒照射到不应该出现的东西……

一个念头冲进我的脑子里,我想起曾经去过的西峰寺载滢地宫。那是我去过的一个没有对外开放的地宫。地宫里没有灯。虽然墓主人的棺椁已经没了,但地宫里的金井依旧没有干涸,通向地宫的台阶周围都被水包围,一个不小心,就要沾上墓地里的水……

像我这种爱户外旅行的人,大都会有个自己的信物。就像是《盗梦空间》里的陀螺一样,那个东西带在身边,自己就会觉得安心。我想很多常常出门在外的人都是如此。

而那天,我的没有放在身上,放在了自行车的车包里。

在理性中,我知道这顶多是个破煤窑,最多有几只避雨的小动物。但在黑暗和恐慌中,人心不是总听得到理性的声音,

当我侧着身气喘吁吁地再次从铁门的缝隙中挤到外面光明的世界里时,我才松了一口气。

水壶里冰凉的泉水顺着脖子灌入体内,我深深地吸气,外面清心冰凉的空气涌入肺中,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休息了几分钟,我又骑车上路了。对于刚才身体发生的症状,我想是因为洞里空气混浊、缺氧造成的。

后来,我曾经询问过其他车友,是否看见这个诡异的矿洞。大家都说没看见。我想,可能是那山里始终云雾缭绕,那洞口又躲进了雾里。

写这些文字的时候,我查看地图偶然发现我遇到矿洞那个地方的名字——瓦斯沟。

也许那一天我进入的废弃矿洞,不是个普通的煤窑,是个废弃的瓦斯矿洞。

(四)

当天下午十二点多,我已经住进了康定的一家青年旅馆。

我一边喝着旅店老板熬的红糖姜水,一边望着窗外。

一条奔涌的河水,从康定市中心穿过。凡是经过这里的人,都会见到它。

河的名字叫做折多河。因为距离这里不远有一座海拔四千米以上的山,叫折多山。

那座山也是我的必经之路。

在那折多山上,我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冒险。虽然过去了半年多,但折多山给我腰间留下的疤痕依然清晰可见。

我在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请看下文。

P.S:文章大部分是在公司午休时写的。总没大块时间,所以只好零散写一些。这段川藏行现在有了开头,结尾,还有今天这一段。开头可以去看这里http://www.xingzhekui.com/archives/3062,结尾可以去看这里http://www.xingzhekui.com/archives/3270。

其实,我知道没什么人会关注一个独立博客。可能我用几个小时写完的东西,超不过十个人看。但没关系,我写字是因为自己喜欢。

将来我有了自己的孩子,我可以给他们讲我年时候的事。

让自己成为一个有故事的人吧。

最后,春节将至,祝愿我的家人朋友们,春节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青白风雾——川藏骑行之泸定至康定段》有2个想法

  1. 哈哈,我每篇都看,我喜欢这篇,那个独行的感觉,让我好羡慕。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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